“性學教父”潘綏銘揭秘紅燈區(全文)

“性學教父”潘綏銘揭秘紅燈區(全文)

221日,第378期《南方人物週刊》刊載“中國性學教父”、中國人民大學性社會學研究所所長潘綏銘揭秘中國“紅燈區”的文章。通過12年在“紅燈區”與“小姐”進行的面對面調查,潘綏銘教授在文中講述了更多不為人所知的細節。
東莞掃黃之後,處於灰色地帶的色情業近來再次成為輿論焦點。《南方人物週刊》的這篇文章由潘綏銘教授口述,記者張雄、謝思楠、姚梧雨童、鄭宇等人整理而成,以下是《南方人物週刊》刊發的《潘綏銘,揭秘“紅燈區”》全文內容。
“原來你只看不幹”
人家最喜歡問的就是,潘老師你嫖不嫖?我說我不嫖吧,你們也不信,我說我嫖吧,那我又違心。我只好不說,你們也別問。所有人都是假設你要嫖的。當然這些年講了這麼多,像我現在把這些事都說了,大概能有百分之六十的人相信:甭管他嫖不嫖,反正他確實做研究了。實際上他只是忽略你嫖不嫖。你真要問他認為潘老師嫖不嫖,估計百分之九十的人還是說你肯定嫖過。這很正常。
我說我最早是三陪男,陪著資本家到處跑。1995年前後,我有一個朋友是小爆發戶,有錢了就揪著我到處去吃喝玩樂,拿我當花瓶。他是我在文革當工人時認識的工友。人家發了小財帶你到處走,跑了有十幾個地方吧,南方北方哪都去過。無意中你就接觸到這些小姐了,到處都能看見。誰都有這好奇心,你想瞭解她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也試過當場跟人家聊一聊談一談,發現根本就不行,隔著一層山一樣,什麼都瞭解不到。
我就尋思這個我怎麼弄,後來就想到必須要通過老闆和媽咪。通過她們你才能跟小姐有點接觸。可是這個你上哪找去,誰認識這個媽咪啊。1998年另外一個哥們,也算發小,他自己跑到東莞去當醫院院長去了。醫院院長人脈就廣了,什麼人都認識,尤其他的患者好多都是做生意的。他跟一個卡拉OK廳的媽咪和老伴非常熟。他主動說你上我那去我有關係啊,我幫你介紹進去。就這麼去的。我們學術上管這個叫引路人。
去了以後只能在那OK廳裡面,你還能到哪去啊?所以在OK廳裡面這就變成了一種相處了。你天天去又是老闆的朋友,又是媽咪的朋友,人家也知道你不是嫖客,就這麼待下來了。一共待了47天,時間比較長。這才能夠瞭解到一些東西。因為你是在人家的非工作時間,非工作場合,非工作關係中接觸這個人,這樣才能看到她真實的一面。
來之前我就明白一個道理,你假裝嫖客來,根本就一點意義都沒有,從根上就錯了。你充其量瞭解到價錢問題。可這還需要你瞭解麼?你問誰誰都知道。你如果假裝去嫖她,那你看到的都是職業表演,跟模特、電影演員一樣。你看見的根本就不是她。
我是想瞭解人。最開始跟大家想法一樣,她為什麼會做這一行?人看起來都挺好的嘛。一年以後就發現了,這根本就是個愚蠢的問題,就好比你問一個士兵打仗為什麼要衝鋒,士兵告訴你我愛祖國,根本都是放屁,一點意義沒有,都是表演。但是最開始確實是這個動機,跟人家相處以後才明白這些的。
“為什麼要研究這個?這有什麼好研究的呢?”——她們才不這麼問,這是學者的問題。人家的第一個問題——是不是臥底,是不是員警?第一個問題人家能給你作證了,說不是員警。第二問是不是記者?要是記者就掐死他。記者是第二恨的。然後就問你來幹嘛。他們不會想到有什麼研究,研究這詞兒都聽不太懂。男老闆向另外的老闆介紹我時候說,第一,人家從北京來的;第二,人家現在是教授,馬上就要當研究生了。我回來跟老師們一說都樂得哈哈的。對他們來說,教授還能聽得懂點兒,研究生他根本就聽不懂,所以研究生就比教授高。
那你來這地方幹嘛?這個問題第三天就解決了,他們用他們的世界給你解釋。我說,我只是來看看。誒他們就抓住了,說,“你只看不幹”。這他就都通順了,接受你了。

其實大多數底層人,生活很簡單,世界很狹小。她主要判斷的是你會不會害她。員警和記者都是會害她的,而你就一個“來看的人”,她才不管你是不是有什麼嗜好啊,是不是變態啊,她沒這些概念。

第一個媽咪是高中畢業了的,自己還念了函授,她比較擔心我給她寫到書裡去。但她手下的姑娘們都沒想到過這個問題,她們都說“啊太好了,把我寫到書裡頭去,寫我真名兒啊”,把名字都告訴我了,但我很快就忘了。(這是我們的研究道德,不是給人家保密,而是根本就不要記住人家的真名。)
她們是真這麼想的。她們太缺乏關注了,一輩子沒有受到過關注,可能她爸都不看她一眼,所以聽說寫書高興死了。年紀大的顧慮就多點,她們裡頭一半是有孩子的。而文化低的,她無法作評價,我被寫到書裡是什麼意思,她不懂,既不反對也不支持,無所謂。
怎麼打消顧慮?這太簡單了。一年以後我再去,把書給她送了一本。她高興了,翻著看了半天,“啊看不出來是我”。還散發給臺灣老闆看。
還有一點,她們的生活太狹窄,我待了幾天馬上就覺出來了。小姐最大的苦惱,當然是被壓迫被欺負,可是還有一個,就是太無聊,真的太無聊了。電視劇看膩了,打麻將又輸不起,一塊錢的都輸不起,一天24小時打麻將下來。所以麻將也不打,撲克也不打,沒事幹,客人隨時可能來,你又得在那坐著,無聊,真的無聊。時間一長,那小姐是呆呆的,呆若木雞這詞真是太形象了,就那麼呆呆的呆著。所以她們也很希望有個人聊聊天說說話,又不是嫖客,嫖客的話你得表演啊。尤其是比較年輕的,越是小孩越高興,來了個人跟你聊。而中年人大多數有孩子,孩子不能帶,心理負擔特別重。我就在那跟她們聊聊天,玩玩牌啊,給她們算命,看手相
1998年到2010年,我們一共深入去過13個地方,前前後後一共接觸到一千多個小姐吧。原樣記不住了,但大概的事兒還記得。你要是拿出我書裡的哪個故事來,我就能大概反應出來她是在哪兒,至少在什麼地方。
只有頭兩回是我自己去,後來都是帶學生去的。最多時帶著七個女生,最少時候也帶著四個學生。帶女生有什麼好處呢,她能談感情方面的事。我跟她們為什麼也容易說呢,因為有個代溝,年齡差距在那,你在那住上兩天以後,就恨不得叫你爸爸的叫你爺爺的都有。她一看你這老啊,有安全感。這個年齡差距挺有用的,她不會把你想像成嫖客。老嫖客倒是有啊,但是你否定了是嫖客,就拿你當長輩來看待了。她會主動跟你聊生活經驗什麼的。
把小姐當人看,我一直這麼強調。但開始也沒這麼自覺拿出來講啊,這個認識比較晚。我一共寫過六本關於小姐的書。大概是在第三或者第四本書的時候,才悟出來的。
最怕小姐愛上你
我跟學生講課,每一次我都提這個問題:到她們那去做宣傳教育工作,最大的風險是什麼?回答都是被敲詐啦,被行騙啦,被她們引誘下水吧。包括老師,說老潘你帶我去吧,保證坐懷不亂。
我說你這一說就露了,不合格。什麼叫坐懷不亂?你以為小姐是妖魔鬼怪非要把你給拉下水啊?你就把她想像成狐狸精了,你怎麼不說她是個可憐的小姑娘呢?你怎麼不說她是個平等的人呢?
只有一次有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的,是學醫的,他說對了。最大的危險是:小姐會愛上你的。為什麼?你這麼一個年齡身份,平等地對待她了,別說很平等,你就能跟她坐下來聊就夠了。男人從來是這麼跟她們說話的呀(站起來俯視)。你就跟他平等坐下來,能關注她,她就會掉眼淚。在她那個世界,連她爸爸她哥哥都沒這麼對待過她。
她愛上你了,你可以感謝她,卻沒辦法回報,根本無以回報,搞不好就傷了人家的心。這才是最大的風險。
還有一次,一位女老師非要找小姐談談,就是好奇,不是調查,問我應該先問什麼。我說先問她的孩子啊。她不信,說那麼年輕怎麼會有孩子?我說你一問,她的眼淚就下來了。她更不信了。結果呢,她跟那個小姐抱頭痛哭。
這些都不是做學問的問題,是為人處世。有一個預防愛滋病的男醫生說,潘老師,我看你寫的書我不信,見你這個人我就信了。我說你罵我長得像嫖客。他說不是,你沒架子。
不是光這個啦。人跟人講的是以心換心,你去了,不能有那麼多隱私。我在東莞的時候,幫我調查的媽咪打電話跟我夫人聊天,那時候打長途多貴呀,她打了三次,都是半個多小時。我夫人直勸她,我給你打吧。不行,還是要她打。後來我走了,她也走了,還記得打電話告訴我。
紅燈區是怎樣建起來的
至少我們在四川考察,一共考察了11個縣的開發區,全部都是紅燈區。全國最大的農業縣,只有一個造紙廠這個基礎,在那搞一個開發區,政府只投錢蓋路,就是修好一條馬路,然後號召農民、市民自己掏錢在旁邊蓋房子,房子都是私有的,蓋起來準備辦開發區。
活見鬼啊,我們這種經濟外行都看出來了,這地方離成都還有兩個小時車程,既沒有原料也沒有技術,瘋了才會來投資。那地方人口密集啊,兩個“大隊”,上萬人口啊,全都沒地可種了,全都開店擺攤了。結果三個月就發現了,賣東西的比買東西的還多。最後農民沒辦法,辦紅燈區,只有小姐能吸引人過來。
當地一開始也管,後來發現,稅務幹部親口跟我們說的,我們欠了農民的債。鎮長乾脆說,我們吃的飯裡面有一頓是小姐給的。靠小姐給你才有稅收啊,農民才能活下去啊,賣吃的賣衣服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才能興旺起來。我後來寫個一個《紅燈區在中國為什麼能存在》,仿照毛主席的《紅色政權為什麼能在中國存在》。現在就是因為這種GDP主義,盲目建開發區。
紅燈區裡的思想工作
紅燈區是有定義的。第一地理上得相對集中,第二沒有雜七雜八,就是純粹一個平臺,第三得相對公開。符合這三條的也並不多,當然每個縣城都會有,只是大小的問題,我們覺得三家集中在一起以上就可以。三家就是比較小的,三十家就比較大,三百家不可能,政府不允許。
後來我發現老闆的思想工作做得特別好。他們怎麼教育小姐?第一天來了你坐在門口,你就看吧。你看這進進出出的這些男人這些嫖客,哪個不是人模狗樣,回到家哪個不是好丈夫,見了孩子哪個不是好父親?你們將來的前途是什麼,你們就嫁這樣的男人?人家還不要你呢!你最高理想也不過就是嫁個城裡人,好丈夫好父親是吧?回過頭他來幹這個了。他老婆不知道,別人不知道,誰都裝不知道,你們可是天天看見的。
女孩子的信仰一下就全部打垮了。文化低的女孩子,她說不出這詞兒來,可是她唯一的生活信念就是愛情、婚姻。越是底層的女孩子,就越沒有本錢沒有關係也沒有機會,就越會相信這個。你把這個給打垮,不用你教也不用你催,她什麼都能做的出來,道德就什麼屁都不是了。
老闆還有另外一招。你想跑?好啊,你身上有多少錢?三十塊,你能跑多遠?告訴你汽車價格,到不了家。你吃什麼?你不還得回來找我嗎?你回家,我給你們村長打電話,你一家都活不下去!你想告,好啊,出門左轉彎派出所,先把你當賣淫的給辦了!先把這些道兒都堵住了之後,你不幹你還等什麼?所以他們現在不用強迫,不像咱們想的那樣。
這些都是我看到和親耳聽到的。聽到老闆這麼給小姐做思想工作,比咱們輔導員強多了。
四川的這幫媽咪老闆,上成都九眼橋勞務市場招人去。招女服務員,告訴你我們這是卡拉ok,放歌碟,端盤子,就這麼點兒事。小女孩也不懂,就來。路上這麼一聊,就已經知道你幹沒幹過,要做過那當然好說了,要是沒做過,他路上請你吃飯啊。還說你穿得太土了,我們那是高檔地方,我給你買件衣服。小女孩哪懂啊,就來了。來了以後,第一天也是就讓你端盤子,然後教育你:你看看你旁邊的姐妹,人家穿的什麼吃的什麼,你看看人家掙多少錢,你再看看你,一個月一百塊,為什麼呢?你白吃白住啊,不要錢嗎,工資一個月一百塊。幹不幹?啊我死也不幹。好啊你走,你還錢,路上吃飯錢,兩頓飯20塊不多吧,我給你買了套衣服,100塊不多吧,你還我120塊你走。老闆都算准了,四川女孩子出門身上頂多50塊錢,她還不起。好啊你就幹唄,你也別幹別的你就端盤子,管吃管住加一百。五天都用不了,三四天她就自己主動要求出臺。然後你告訴她,開處啊,我都弄明白了你是處女,開處5000。這些小姐一個月才掙兩千,你一下就掙了兩個半月的。到四川我才見到這種所謂開處。所以越像封建社會農業社會,這種事越多。
我在給社會上講課的時候也說,這也是給我們人民大眾的宣傳啊。你別以為是道德問題,別以為它是性問題,一點關係都沒有。很簡單,這個農村小孩該誰管?人民政府沒管,她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她有就業權,你沒給她提供任何機會,她自己跑到人才就業市場想養活自己,造成這個局面。換了你,十幾歲農村孩子,連城市都沒進過,普通話不會,別說說了,連聽都聽不太懂的孩子,你說你怎麼辦?
這就應該向大眾做教育。當然現在越來越不用教育大眾了,因為現在網上,大多數線民已經開始同情小姐了。
拐賣、強迫越來越少
這些年,眼瞅著所謂的拐賣和強迫越來越少。我在東莞,一例也沒碰見。所以別人老跟我說,拐賣婦女啊強迫賣淫啊,我說我當時轉了下,小200個小姐我也見過了,我怎麼一個也沒聽說過?後來到四川看見了,但也仍然少。
人家東莞人講,最開始老闆都傻乎乎的,也想把小姐關起來看住,電影裡演的那樣。後來發現根本就不可能。那地方城鄉一體化,高度發達,你24小時看著她?你總得讓她撒泡尿吧?轉眼就沒了。她掉頭就能去對面商店裡做售貨員,收入低不了多少,20%吧。所以她有的是其他就業機會,你管不住她;所以越是商品發達的地方,越不可能有強迫。再有我昨天跟你講的例子,你把她關起來,別的老闆把她救出去,同業競爭。
所以後來我才明白了,所謂的這些個拐賣,都是邊遠地方,比如四川。第一,經濟太不發達,女孩子沒工作,做了小姐也沒處跑,跑了第二份工作沒有,飯都沒得吃。第二,當地的性產業太不發達,你沒辦法換一個不強迫的場所,也不可能上升到高檔地方去,周圍也沒有別的老闆來挖你。而且價格極低,老闆真的掙不到錢,才會把小姐關起來。
還得多說幾句。拐賣啦,強迫啦。別的行業不是也有嗎?還有把弱智人拐去挖煤的呢,白領還有強迫加班的呢。所以不是性產業的特徵,不能只盯著小姐看,也不能只靠打擊,還是得發展市場經濟。市場經濟的老闆才能明白,自由勞動者創造的價值更多,就從源頭上減少拐賣和強迫的動力啦。
還有人一直說小姐受害的事情,說是性產業的罪惡。總是把做小姐說得多麼多麼淒慘,多麼多麼危險。然後就義憤填膺:合法化?你願意讓自己的妻子女兒去過這樣的生活嗎?
我一開始也是光看見這一面,後來在深圳,我的女研究生跟三個小姐住門對門,她們三個合夥雇了一個媽咪拉客。媽咪那個累呀,還得給她們站崗放哨,還得管篩選客人,客人挑不對就挨駡。女生就寫了這個碩士論文,我看了我就想了,她們三個小姑娘憑什麼呀?就憑一個自由身啊。你讓她合法了,自由了,她有的是辦法來保護自己。
你說,挖煤砸死人不?那採煤業怎麼就不非法?就是因為工人合法,自由,迫使老闆去改進安全措施,迫使科學家去發明更安全的方法,也迫使國家來保護工人的權益。結果,雖然還是會砸死人,可是沒有人說挖煤不合法。所以啊,不是性產業罪惡,是禁娼罪惡啊。
小姐掙錢沒那麼多
能到東莞去的小姐,一般不是第一次出門,她要是做小姐也不是第一次做。我98年去的第一個卡拉OK算中檔,小姐工資不少,大概包夜六七百的樣子,至少是五百到一千。所以她們穿的也漂亮,化妝也好,一看就是中檔。只不過他們地方小,保持六七個小姐,多數能有十個,規模不算大,不是金碧輝煌那種。但已經是很不錯了,一個月大概收入五千沒問題了。那個時候(1998年)啊,在東莞,工薪層裡面也算上層了。
所以我第一本書就專門給她們算了一筆賬,小姐的帳、老闆的帳,結論就是掙不了多少錢,比普通勞動人民也就稍微高一點。這是一個一個算帳算出來的。
中國人數學水準已經是全世界第一了,但是底層群眾他們不算帳。就連大多數紅燈區的老闆,實際上也是比較糊塗的。中國性產業就是在政府打壓下,無法規範化,無法職業化。一個漂亮小姐是你的頭牌,她一個人給你拉來多少客人,你給她漲錢啊。結果她跑了。老闆跟我說又跑了一個。你說你跟他怎麼說,他沒有成本核算的概念啊。
我們老是假設人是理性的,都是被經濟學害的。在中國至少一半的人不是經濟人也不是理性人。放到這事上,百分之八十都不是的。對她們來說這就跟賭博一樣,當小姐、辦髮廊,都是賭博。中國人別的不敢,就是敢賭。別的不會,賭還不會嗎,這還算成本啊?
小姐也是賭。她來以前知道什麼?我們親眼見到剛來的小姐狗屁都不知道。就算她以前做過,可這邊客人多少她真不知道。但她敢來,就因為別人一句話,什麼什麼人說了,那邊好像生意好點兒,根本沒有任何根據,她自個兒就敢去。你說她膽小?一個女孩子,孤身一個就敢去。像我們還想去了住哪啊,她根本就不考慮這些。大多數第一次來的自願幹的,就是因為這裡掙錢多,就以為這條。來了才知道,其實沒那麼多。那為什麼敢賭呢?還是因為沒別的路可走啊。
多數小姐家裡都知道。現在全家出來的越來越多了。夫妻的呀,母女的呀,什麼三姐妹四大姑的越來越多。因為它有家族效應啊,生意會好收入會高,安全也有保障。你想啊,這農村來的,怎麼能保得住密?小姐們都想各種鬼招,給家裡面寄錢少寄點兒,有時候一個月寄600,有時候一個月最多寄一千。家裡要問,就說是超市收銀員。家裡也搞不清楚收入到底是多少,說你省的太厲害自己吃點好的吧,給寄回來了。得,下回就不敢多寄,變成800了。
可是農村出來人太多啦,沒那麼高收入寄不回那麼多錢去,能寄這麼多的只有這個工作。首先她不用吃住,一般的老闆都是管吃住的,當然很差。所以她的工資相對比工薪階層高一些,相當於她們自個兒省出來的。
 入行出行都因為老鄉
待一陣之後,你已經幹不了別的了。少數能待到半年以上,自己腦子靈活點兒的,她能做小買賣。你自己沒本錢啊,幫人看個攤兒啊進個貨。多數人,尤其文化低的、年齡小的,都幹不成。三十歲以上的不存在這問題,因為她們以前還做過別的,她從小姐行業出去,幹回別的就完了。尤其有孩子的婦女,根本不是問題,她就是來來去去。這幾個月跑這幹,那幾個月跑那幹,跟她做的小時工一樣,在她看來就沒區別。但是,農村的、小學三年級,都說是初中畢業,其實什麼也沒學著那種,那些孩子就有問題了。如果她第一個就業就是這個,當然這很少,你誤以為掙錢多,進來這行以後,就麻煩了。你畢竟比人家多掙百分之十到二十啊,你真讓她回去,回去幾個月之後她又回來了。她能覺出這差別。
小姐們入行的最大原因,老鄉;出去的最大原因,也是老鄉。所以政府現在搞什麼“收容教育”。就是把抓到的小姐關起來,說是教育其實就是懲罰,根本就是瞎扯。只有老鄉、親戚才能把她拉出去。跟著老鄉,跟著親戚,哪怕掙錢更少了,她也願意。第一,可靠安全,第二,有希望。她會覺得這個老鄉比我強,她帶著我能走出去。只有這條路。這都是生活常識,人之常情,政府不懂,學者不懂。
比如在東莞,你客人再少,兩天一個的話,起碼能保證一個月三千的收入,不算低啊。在北京的話也是,能到五千左右,也不算低呀。可你要出去了,就只掙三千了,那這感覺可就強烈了。但是老鄉親戚,就能讓她堅持下來。包括什麼“蟻族”啊“北漂”啊,都是瞎扯瞎研究,就是因為沒老鄉沒親戚。你有老鄉有親戚,你至於會那麼慘嗎?嘁,你看看菜市場賣菜的,不比你收入差啊,人家五年百萬富翁,靠什麼?親戚,老鄉。咱是中國人啊。可是咱們學者老是把自己當做西方人那樣來研究來看待,老把自己假設為自由人,經濟學老假設理性人,別鬧了。
小姐的男友
女人在中國,第一希望什麼?精神寄託啊,養家糊口是第二位的。這男的得是我的精神寄託。所以你就能理解她們跟男媽咪,或者跟雞頭,或者跟老闆,到底是什麼關係了。一個17歲的小姐跟她男朋友打電話說,哎呀你就騙我假裝說你愛我還不行嗎?在那耍賴撒嬌。過一會兒又說,我知道你拿我錢去找小姐去了,我又不反對你,沒關係你愛我就行。我知道你吃粉吸毒,我錢不從來是都給你嗎。她就要一個,假迷三道地就要你說一個愛我。所以她們心甘情願把自己那點兒血汗錢全部供給雞頭,她們叫男朋友。
這幫小男孩很壞,他故意在小姐裡找,然後吃她的喝她的。而且絕不是找一個,會找兩三個三四個,一塊兒供著他。
所以老闆,歲數大點兒的,四十多歲了,我去了大概也就幾天,他就看出苗頭來了,就教訓我。他看我有點兒太同情小姐了,我想給人錢。他就說,這些人不值得可憐。他說,你給她們多少錢也沒有用,她們都拿去給雞頭了。從經濟學意義來說,雞頭就是控制她,剝削她的那個人。可是雞頭同時也是她男朋友,這兩者是合一的。經濟上你只能管理她們,不能控制,人家要走你不能攔著。而雞頭是人身控制,用什麼?愛情,其實就是一點點甜言蜜語。所以你就能理解,為什麼有些農民工就能把大學生騙走了,有的騙走好幾年的,就這麼簡單。
在內蒙,我的男學生訪到一個雞頭,可不是小雞頭,帶了7個小姐。問他怎麼這麼大本事,他開始不說,東扯西扯,然後他帶的一個小姐來了,學生就叫我看。我一看,那眼神啊,墮入愛河啊。就靠這,感情控制。
後來我一想,這奇怪嗎?普通女性這種的多了。這可不僅僅是小姐的問題,是整個文化的問題。
可是後來見得多了,我又發現不對了。2010年再去紅燈區,夫妻店什麼的越來越多。也不都是真夫妻,就是搭幫過日子,搭幫做生意,感情還挺深。在天津在山東在廣西都見過好幾對,跟我們談得也很好。黃盈盈就批評我了:你非說人家是雞頭,那你就只能看見雞頭。這就像我以前,死活也不相信網戀能成功,結果我一個外甥女就這麼結婚的,害得我老是覺得對不住人家。
也不都是因為窮
嫖客一般上來問三句話:哪的人啊?她就說一個地級市或者地區的名兒。多大啦?她說十八——所有人都說自己十八。今天幹幾次啦?第一次。就這三句話,全都是這個。
再往下,就有嫖客問,怎麼做這個呀?早年時候說什麼的都有,現在都是說因為窮啊,都是被社會輿論引導,因為窮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
可是相處之後瞭解多了,也會聊到家裡的情況。我才發現,縣裡面一個局長,那可以了吧,在當地也算是上流階層,局長的女兒,也在做小姐。還有一個四川大學在冊的二年級學生,學習好好的,什麼事兒都沒有,暑假來幹了,就在低端髮廊裡面。這是親眼見,不親眼見你也不大會相信。所以所謂窮就是一個公共藉口,輿論都這麼說。
尤其是,究竟怎麼個窮法呢?我知道的很多小姐,都有弟弟哥哥。她們一開始都不會說,但是聊著聊著就說漏了,我弟弟怎麼怎麼。因為你是大學的嘛,她說我弟弟也在上大學呢。那老父親老母親都是農民,怎麼供得起?這弟弟的錢誰供呢?我們聊著呢,說到弟弟的學費多少錢,你怎麼都知道呢?住宿費都知道,伙食費都知道。結果說出來了,都是姐姐掏的錢,至少貼補一大半。我說話不客氣,有時候跟學生就說,我們在座的人,有的姐姐,就是做這行的,支持你來上大學。
農村社會啊,男孩兒寶貝,女孩子糟心,犧牲姐姐培養弟弟,太常見了。這是窮嗎?是男女不平等啊。
再一個就是家裡有病人,尤其是父母,甭管什麼病,只要有一個,得,幹這行吧,來錢快,孝順啊。廣西的一個小姐,原來好好的非要去染髮,爸媽勸也不聽,結果把頭皮都燒了,花掉爸媽一大筆錢。怎麼辦,來做小姐,非要還上爸媽的錢,也是孝順啊。
後來越來越發現,所謂原因啊,都是我們局外猜出來的,我們覺得好像是有一個懸崖,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們到東北專門驗證這事兒,問:你幹這之前到底幹過什麼?就發現,幾乎沒有第一次就來當小姐的,她以前都幹過一些活兒,都是緩慢下降,我們叫平移過來的。一開始就沒幹過什麼好活兒啊,幫人家買菜端盤子,髮廊裡打小工,連技工都幹不上。無外乎就這些,然後幹這個。
咱們女生跟小姐聊嘛,這一條街啊,這邊的髮廊是正規的,連按摩都沒有,真的是做頭髮的。那邊就是不但按摩一直到打炮都有的。就問她,你原來不就在那一家嗎?她說是啊,那老闆到現在還認識我呢,我有時候還上他們家蹭飯吃。問那你哪天從那邊到這邊來,你記不記得?小姐說我記得啊,就那天老闆想開我,說我這生意不好,你自己找地方吧,然後我就跑到這邊來找這家了。她原話就這麼說的。在她看來就是過了一條街啊,她根本不覺得這邊賣淫,那邊是做頭髮,這有什麼大區別。因為都是打小工,在那邊她也不是技師,也是灌水掃地打小工,到這邊可能她還稍微好點呢。
問你將來想幹嘛?說想回家開個小店,所有人都這麼說,想回家開個小店是她們永恆的夢想。可是,我一個女生跟兩個改行的小姐保持電話聯繫兩年多,沒一個真開了店,還是在打零工,一會做這一會兒做那,時不時的回來打打“小姐工”。
這是因為窮嗎?這是社會固化,萬惡的階級傳承啊。底層群眾尤其女性,沒有文化的,只能在最底層下九流裡來回晃。唯一的改變是結婚、嫁人,嫁一個上等人。所謂上等人,其實就是有一個小買賣,哪怕跑推銷什麼的,騎著摩托車天天外面跑的人,她們就覺得這就很不錯,能當靠山,就嫁給他了。她的命運早就註定了。所以反過來說,我們把那些底層服務行業的普通女服務員都調查一遍,她們不做小姐,你看看她們的前景是什麼,不也就是這個嗎?所以說,小姐和女服務員,這個差距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大,尤其沒有多少道德原因。
小姐的面子
不嫖,對小姐來說是個很過分的事。首先人家掙錢掙不著,其次你這叫“踢台”啊。踢台就是把人家點了,又給退了。這事幹不得。在圈子裡,在這個場所裡,被踢一次台,就徹底沒面子了。就混不下去了,就完了,她就只能走了。本來她可能在這裡幹的好好的,掙錢也不見得少,結果不但工作丟了,自信心也垮了。所以小姐們最恨的是踢台。
有的時候,小姐並不需要小費給得多。因為客人給多少小費別的小姐不知道。要是客人給的“台費”(交老闆的)多,別的小姐都知道,就顯得她比較有身價,在姐妹中就有面子。咱們可能覺得這太不划算,可是在那麼小的女孩子裡,朝夕相處的,這一點點面子就讓她很高興,生活太單調太狹窄嘛。其實你想這也是人之常情。像那些售樓小姐,私下裡你給她一千塊錢,當然她也挺高興了,但還是不如你買她一間房子。這不是經濟學,是社會學。
小姐是有自尊的
我有一次離開紅燈區的時候,有一個小姐,三十多歲了,跟我說,你娶我吧。後來好幾個記者和學生都問我,你怎麼回答的?還有人轉述成:有一個小姐要嫁給我。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都說:小姐這話讓我很感動,可是你這樣問,我卻很痛心。
第一個,你真的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嗎?這位小姐,她也拿我當人看,不把我當嫖客啦,也不再把我當壞人啦,所以才這麼說。這還需要回答嗎?
再一個,人家想嫁給我嗎?天啊,人家說的是,你這個人還不錯,有資格娶我了。你以為人家是小姐就想攀高枝啊?才不是呢,這是表揚。
我在紅燈區那個時候,剛剛到處熱播《常回家看看》。有個年紀特小的小姐說這歌寫的特別好。我說不是寫的好,是你感觸特別深。在她們那個圈裡,每天無聊地呆若木雞地在那等著客人,聽見這歌,你說多刺激啊。這種歌,唱給白領中產階級可以,對底層勞動婦女,完全是在傷人家的心。
小姐的自立
咱們局外人都以為小姐就是得過且過混日子,要不就是可憐兮兮。可是還有另一面沒看到,也沒跟大家好好普及一下。
有一回我犯傻,問一個小姐,結婚了老公知道了怎麼辦。你猜人家怎麼說?“嫁雞養雞,嫁狗養狗”!我掙下錢了,他不要我,我還不要他呢!哈,我這輩子盡碰見高人了。
山東有一個小姐的草根組織,有一個小姐的留言板,上面有一個,我記不太清楚啦,就是說,老婆是白開水,我是可樂;我做了老婆,還會是可樂。
說得好啊。你想,從1980年廣東就開始掃黃,那時候做小姐的到現在都50歲了,都不結婚?都離婚?都沒有好下場?錯了吧,還不是都去跳廣場舞啦?
小姐剛來,一掙錢就買衣服,叫“小姐裝”,那個奇怪呀,那個土呀。三個月都不用,全穿成淑女啦。這叫什麼?快速適應城市生活嘛。然後關係也有了,也會挑工作了,也知道人情世故了,她才能變成一個城市人。太好的日子不見得多,可是起碼自立了。
我天天在大學教書,眼看著一個個農村孩子轉眼就高端大氣上檔次,這不也是一樣嘛。關鍵是你給不給她這樣的機會,甭管是什麼機會,總比窩在農村強。要不,咱“知青”怎麼都“返城”呢?
新生代
2010年夏天,全國大掃黃,我們就出去調查,原本要看掃黃有沒有用,結果發現新情況,被嚇了一跳。
進一個高檔OK廳的小姐休息室,看見牆上貼著一張大紅紙,寫著“紀律”:不許不理客人,不許搶客人的歌唱,不許搶客人的酒喝;最絕的是:不許打罵客人!我當時就暈過去了。再一問才知道,這地方都是90後的小姑娘,說是來做小姐,結果全是她們自己玩兒,你只點一個都不行,她們非要幾個一起來,不給錢也要來,來了就胡鬧、撒酒瘋。客人投訴,經理都求她們了,也不靈,年輕漂亮風情萬種啊,你還開了我?有的是地方要我呢!經理給我們訴了半天苦:這些90後,根本不是來賺錢的,就是來玩兒的。我還給她們吃給她們住,還發錢,活該啊我。
這叫什麼?這就是動態的生活。我十幾年前的老黃曆已經不夠用了,真該退休了。臺灣的何春蕤教授早就看到啦,書都寫了好幾本了,叫做“豪放女”。所以現在光說“貧困論”不行,還要看到女性的自主選擇。有些新詞也該推廣推廣了,例如女性的身體自主和情欲自主。
當然這是一個個案。可你非要想總結出來一個原因,那是你錯了。你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總結到一百種或者二百種,那你也不能保證不遺漏啊。就算你總結出來了,所有人都會問你哪種最重要,你能說得出來嗎?所以說到原因,就不能簡單地都歸於貧窮,或者簡單的都歸於道德敗壞。它是多元的,而且遠比我們想像的豐富,多到你難以想像。
愛滋病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參加預防愛滋病工作以後,發現有些預防愛滋病的人,很積極很努力,但他們永遠飄在水面上。他看到的永遠是正在上班的小姐。全中國人誰沒見過啊?大多數地方都有這麼一條街,或者都有幾個髮廊。你永遠看見的是身為妓女的她。你不由自主地忽視了她是一個人,她有她的感情,她會有老公或者男朋友或者情人。她需要一個精神寄託,一個生活依靠。可是愛滋病怎麼來的?小姐從農村來13歲,愛滋病哪來的?天上掉下來的嗎?是男人先傳給她的,你現在沖著她使勁,這屬於不懂人之常情,沒良心,就這兩條。他們老覺著中國愛滋病就是小姐傳出去的,使勁告訴小姐,戴套!但小姐這,“我他媽又沒JB我怎麼戴套”。這種宣傳從一開始就是很莫名其妙的。所以我跟他們說,你們專業知識都比我們強,就是缺乏生活常識,二是缺良心。你看著她們覺得是病人。你要真的把她們當一個人,那你怎麼從來不問她孩子?你知道她有三個老公嗎?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也不去問,根本不關心。你知道她掙多少錢,你知道她錢到哪去了?你什麼都沒管啊。
所以我跟他們說的就是,在小姐的生活中,第一位是掙錢,第二位是安全。安全不是你說的愛滋病,是被打被殺被搶被偷被燒傷等等,客人欺負。第三怕懷孕,怕婦女病。我說你們身為女人怎麼讓大老爺們跟你們講這種道理。她天天過性生活,難道不怕懷孕嗎?性病是能看出來的,那就沒法工作掙不到錢了。而且所有人都瞧不起你,老闆把你打出去。愛滋病又看不出來,怕什麼?還有,凡是結了婚有孩子的,都得考慮孩子怎麼上學、怎麼帶,老公跑了怎麼辦,等等等等。到最後,才是愛滋病問題。小姐們問這愛滋病得了就死嗎?我說倒也不是,有潛伏期。她們問多長,我說大概兩三年吧。她們說,那你跟我說什麼勁兒啊,兩三年你跟我說什麼,我下個月可能就死啊。所以我說,這麼預防愛滋病,純粹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對你們來說預防愛滋病是第一位的目標,但在人家那,排在第四第五位。
其實啊,小姐們尤其是未婚的,最怕的就是人流。天下女孩子都怕這個,尤其中國這兒給你弄得半死不活的,連喊帶叫的。一個小姐去人流,三個小姐陪著,回來這場所就垮了。老闆都知道,“你們趕緊走,我換人”。幹不下去,沒心情了。女人的人生啊,就血糊糊擺在你面前。你掙多少錢,你嫁多好的老公,你當多大的官,你不還碰見生育這個事嗎,她躲不過去啊。有幾個中國女的敢說自己不生孩子,那都是高文化剩女,底層群眾都明白這個。打垮了生活的自信啊,人家老闆都比咱們懂。
現在四十歲左右的這些知識份子,張口就這理論那理論的。學者們每天說人均收入人均收入,人均個屁啊,那錢對人的意義能一樣嗎?對比爾蓋茨來說,一百萬屁也不是的事兒,對底層民眾來說呢?我們在多少個紅燈區裡頭看見小姐不用安全套,沒別的原因,貴!學者們說,才兩塊錢都貴?我說連五毛都貴!她才掙多少啊,她吃飯才吃多少啊。
有的學者還問,每次我們去發免費的安全套吧,小姐們怎麼都搶,自己又不用呢?我說你們又不知道了吧,她能用多少個啊?她賣!一塊錢再賣給別的小姐。有的地方一個月在一個小紅燈區裡能發十萬個安全套,那方圓二十公里就全賣遍了。當然反過來說,這樣的人都是醫學出身,不怨他們。
可是說到這兒就來氣。戴不戴套,小姐能決定嗎?就是老婆,有幾個能決定?你們不想辦法教育嫖客,就折騰小姐,這不是欺負人嗎?阿姆斯特丹就有“安全套員警”,小姐們雇的,哪個男人不戴套,一幫人圍著你教育,你走了還跟著你,看你還敢不戴!咱們不能學學這個嗎?
小姐才是防病專家
現在中國有很多預防愛滋病的人,也接觸小姐,也幹了不少活兒。可是他們最大的缺點就是:老認為小姐們是一張白紙,假設她們狗屁不懂。那人家怎麼幹了兩三年呢?人家累計起來接了兩三百多個客人呢。她就真的不怕死?你們不去瞭解,人家有人家的一大堆辦法呢。人家才是專家。
第一次在東莞,小姐教我的,說我們這卡拉OK旁邊的小屋,炮房,打炮的地方,有錄影啊(當然它條件好啊,是中檔的)。我就每次放錄影,我挑過的,都是老外,都戴套。客人一進來就給看這個,客人看幾眼,高興了,然後不想戴套。我說你看人家老外都戴。客人一看,還真是啊,就戴上套了。
我沒聽到以前,我想不出來,編也編不出來,做夢都夢不出來。
我們一個女研究生,調查的時候小姐跟她講了,問你為什麼要主動戴套?人家講了,隔著一層,他就沒操到我。你看,她要是不告訴我們,我們打死也想不到這個吧。
怎麼預防愛滋病?現在是找到避孕套就是賣淫的證據,你反過來呀,找到避孕套就從輕處理呀,為預防愛滋病做出貢獻了嘛。只要有這麼一條,還用得著費那麼大勁去搞什麼“干預”(教育)嗎?這還用得著國家主席出來月臺嗎?一個縣委書記就決定啦。這話2000年我在全國預防愛滋病大會上講,當時大家全點頭,可到現在整整13年了,沒有一個人替我傳播這個話的。
中國有多少小姐?
現在,人們總是把小姐的人數往高了說,什麼一千萬兩千萬的,這事咱們得說清楚。不管誰說出一個數字,或者你來問我要這個數字,那我就要反問你三條。
頭一條,你說的“小姐”究竟是什麼定義?國際女權主義把豔舞就是脫衣舞也算進去,你算不算?二奶算不算?她也是“以性謀利”啊。現在有的人實際上是把娛樂場所裡所有的女人都給算進去了,把美容美髮的也給算進去了。尤其是他根本就沒調查過,就那麼掃一眼就敢說。
再一條,做了點什麼事就算小姐呢?沒上床就是三陪算不算?沒性交就是給男人打飛機算不算?根本沒碰三角區就是普通按摩算不算?你什麼都說不清楚就在那兒瞎說兩千萬,有意思嗎?
最後,咱們得說點兒小學算術啦。如果每個小姐每天都接很多客人,那全國的小姐人數就減少了啊,是反比的關係啊。如果一個小姐一天接客20個,那全北京有一千個就夠了,多了就沒生意沒飯吃了。你一方面說小姐接客多,一方面又說小姐人數多,你敢跟你小學老師說嗎?
普遍人把她們的收入估計過高,是因為把她們接客次數給估計過高了。你就忘了,有人賣還得有人買啊。第一次去東莞,我就盯著六個髮廊看,從下午三點到晚上十二點,裡邊坐了多少個小姐,都是大敞亮的能看見;第二,到底有多少個男的進去了;第三,到底有多少個男的出來了,有多少帶著小姐,再加上有多少摩托車停在那拉客。就連沒進去停下來看的男人,我都數了。一一記下來。數下來算下來,結論是平均兩天一個客人。
廖蘇蘇、吳尊友,這都是頂級教授,他們自己做來做去也是1.5-2天之間有一個客人。沒人們想的那麼多!老是有那種傳說,小姐發財啦,蓋房啦買車啦。有,但是小概率,1%左右,那可以忽略不計。
什麼時候嫖客一增加,那小姐才會增加。可是最近幾年裡,反而是小姐在增加,結果實際上每個小姐的經營額在下降,搶生意,造成相對貧窮,就這麼簡單。現在全國的行情都往下掉。你一聊就聊出來了。髮廊裡做的這個,過去是卡拉OK的;桑拿裡這個,過去是金碧輝煌會所裡的。沒辦法啊,沒生意啊,往下走。你看看現在站街的,有的就跟模特似的。在這種情況下,小姐的人數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因為性交易的總數並沒有變,有意義的是小姐的相對貧困,要扶貧啊。
所以說,保守計算,中國的小姐,真正提供性交服務的,主要是做這個的,也就是一百多萬,多說也就是三百萬。注意啊,這是算出來,不是估計,因為我們調查過全國總人口,知道有多少男人找過小姐,也知道一個小姐一天有幾個客人,一除就出來了。你要是不信,那就找出一種更好的計算公式來。
其實啊,大家說小姐多,一般都是拿這個說事。有的是罵貧富差距:他媽的小姐都掙那麼多,老子才掙幾個錢。有的是罵貪污腐敗,還有的乾脆就是罵改革開放。所以說,你罵小姐的時候可要小心。你說沒人願意幹這個,那怎麼還有這麼多?是誰迫使她們去做的?你讓我們聯想到什麼?你說小姐都發財了,那你不就等於說這才是致富之路?你說掃黃很有必要,那為什麼30年了年年掃還掃不完?你這到底是罵員警還是罵政府還是罵法律?
這方面有一個怪圈。你抓了小姐要罰款,好啊,她沒錢,都寄回家了,給男朋友了,那她只能找老闆借。得,她從此就變成奴隸了,得玩命掙錢還債,結果什麼被打被迫的就都出來了,整個一個奴隸制。就算她自己有錢,被罰了以後就不幹了?想什麼呢你,她只能加倍努力,撈回損失。
現在小姐最痛恨的還不是這個,是通知家屬。這本來是好意,一個人被抓了,總得告訴家屬這人在哪兒,不能就這麼丟了。可是一到小姐身上就變成最可惡的懲罰了。農村社會保不住密的,你這一通知,她全家50年裡都抬不起頭。這也太殘忍了吧。
訪談男客
我把嫖客叫做“男客”。小姐都能叫“性工作者”,那嫖客也應該有一個中性的稱呼。
小姐你接觸不少,可嫖客你很難接觸到,因為男人你跟他沒法“相處”,人家完事就走了。也接觸過幾個,不多。有的上點兒年紀的,他不願意走,完事他坐著,他也喜歡聊天。或者他不進去,先聊上倆鐘頭再進去。遇見這種人還行。後來只能就是比較正規的坐下來訪談這種。
在昆明,也是蹲在場所裡面,一個卡拉OK,先去跟人家借個火,然後喝上一杯酒,聊上兩句,他會請你喝點的,男人嘛,都顯大方。兩三句了人家肯定問你:來玩啊?你就開始接上了,往往到這一步就可以了,我們是人民大學來的啊,來做一個研究。可是基本上四分之三的情況,就進行不下去了,說我們不參加,跟我沒關係,等等,找各種理由。
最後還是找引路人,有媽咪啊。媽咪可是女中精英啊,將來選總理一定選媽咪。她能過目不忘,要不然她幹不長,你別說你來過一次,你來問過價她都能記住。她最瞭解男人,善解人意,體貼入微,所以她很容易跟這些客人熟,通過她來介紹,這就成功了。成功了一共9次,一次五六個人三四個人,都是成群兒的,都是媽咪介紹成的。
後來的“單聊”是到雅安、瀘州,三輪車司機協會,他們嫖客比較多,而且是底層男性,他不在乎,說是嫖客他也承認他也不怕。但是他也不會跟你說很深的事兒。也是一個道理,這麼一正規地坐下來調查,再底層也不行,他就不由自主不跟你說了。唯一一個辦法就是喝酒,可是喝酒我們團隊從男到女都不行。別人老是笑我,說老潘你不喝酒你還調查,我說這是沒辦法呀。
後來我寫了一些小文章說男客的事情,算不上研究,就是一些發現和感悟。譬如說,有老婆,老婆就在身邊,甚至都滿足不了老婆,為什麼還去找小姐呢?在社會上給女性課堂講課,我老是說:弄不明白這一點,那你這個婚就白結了。
男客找什麼去啦?一種是找“風情萬種”。有個女學員還問:什麼叫風情萬種啊?我只好說:就是“騷”。因為你在一般情況下、一般場合,你看不到一個騷的女人,就得花錢去找。小姐中高檔的有一套技巧,左勾拳啦,勾魂眼啦,是有一套的。另一個是去找“被伺候”,男人可以“點活兒”,要求小姐做什麼什麼;可以撒野,胡來,根本用不著去顧忌她的感受。跟老婆跟女朋友行嗎你?非鬧翻了不可。還有一種是去找“親密”。你說三陪為什麼能掙錢?就是有人陪著你,小姐再會說話,嗲一點兒,你就肯給錢啦。想上床另說,另外給錢。
還有一種就是找性技巧。不過這個咱們得說清楚,可不是每個小姐都會的。東莞號稱什麼ISO標準,那可沒准啊。網上有好多描寫都是雞頭自己寫的,其實就是廣告,信不信由你。可是這東西傳開了,結果我給社會上講課,女性精英班,也要求講性技巧。我就納悶了,問你們是想著自己快樂呢,還是想拴住老公的心?後一種可沒戲,老婆永遠競爭不過小姐。身份不同啊,你是平等的,你不想被當作動物,你相信愛是互相的,那還說什麼啊。女人能當老婆,可老婆不一定能當女人,嘿嘿,明白啦?
所以說啊,男人如果去找小姐,別扯什麼別的,就是一條:你認為性、愛情、婚姻可以分開嗎?哪怕一時的?分不開就沒法兒嫖。男人裡有一種“公共廁所理論”,說我又不愛她(小姐)又不想跟他結婚,就是大街上尿急了,去解決一下,你(老婆)跟我急什麼急。老婆當然不幹啦,可是說不過他。我一個女生會說啊:你嫖我也嫖。可是你真能做到嗎?所以根子還是一個:女性的情欲能不能自主,能不能自己選擇怎麼用。
小姐就是這樣啊。你把男客當成錢包就OK,你把性愛婚分開才能去賣。結果她們反倒自主了。蘭州一個小姐被殺了,在她床底下找到一千一百封情書,都是寫給自己老公的,合法老公;都是在短短一年裡寫的。你能說她沒有愛情沒有婚姻?只不過她把性給分開了,為了掙錢養孩子。再說了,賣淫是她自己的性嗎?她有反應嗎?那是嫖客的性,她只是出租性器官而已。
男人研究的少,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男人一說性,一上床,那可就承載了好多好多其他的東西。我和學生訪談男客,就盯住問他:到底什麼才叫嫖?到底跟肏老婆有什麼不一樣?結果說什麼的都有,什麼也說不出來的也有。作家把這個叫做“用下半身思考”,我沒那麼清高,我覺得是因為我們性社會學沒做好工作。人家得學來一些詞兒,一些概念,才能回答你啊。我們自己沒研究出來,不能怪人家。
老百姓最大的誤會是以為只抓小姐不抓嫖客,其實這得看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創收”都知道吧,誰能多交罰款?小姐就那麼點錢,打死也拿不出多少。嫖客呢,你沒錢?我通知你單位!沒單位?告訴你老婆!沒老婆,告你媽!反正你總有一個怕的人,乖乖交錢!你不信去查查公安部的報告,看看前些年是抓小姐多還是抓嫖客多。
男客與小姐
話又說回來了,我以前的書裡,不由自主把男客和小姐想像成敵對的。可是見得多了就發現了,其實要複雜得多、豐富得多。在四川親眼看見親耳聽到一個復員兵來接一個小姐一起回家結婚。旁邊的小姐哭得一塌糊塗,她倒沒事兒,人家戀愛小一年啦。
可是後來我又想了:那這還叫嫖娼嗎?她還是小姐嗎?所以啊,後來我就寫小文章了:誰是小姐?只不過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而已,上街買東西她就是顧客,回家她就是老婆女兒,孩子面前她就是媽。小姐只是一個角色,人扮演的一個角色,各種角色多了,怎麼能都當成身份呢?怎麼就成了標籤給人家戴上呢?現在更是這樣,有多少小姐其實是兼職的啊,業餘的、臨時的、一次性的、外出偶然做的,甚至旅遊中捎帶做的,都一輩子是小姐啊?扯什麼扯。
所以我反對“失足婦女”的說法,是比以前好了一點兒,可是一時一刻,做許多事情裡的一種,就“一失足成千古恨”啦?那你隨地吐痰也不道德,我叫你失足男人你同意嗎?我一輩子都叫你失足男人,你不跟我玩命?
找小姐也是一種人際關係,就是加上錢了唄。男人找小姐,其實和他處理其他男女關係差不多,有打架的,也有戀愛的,還有單相思的。就是因為咱們老罵,學術上叫做“汙名化”,就把男的女的都想像成壞蛋了。其實至少我們在四川,很多小姐是嫖客給救出來的。膽大的給派出所打個電話,說有被拐賣的,員警就來了,往那一站,什麼也不說,老闆就回來罵:誰不想做啦,快走!膽小的就打電話給小姐家裡,說你們女兒病了,在哪哪哪。老闆一接電話也就放人。老闆的原話是:我是做生意,又不是殺人犯,不想惹麻煩。
在東莞更絕,那裡流行扶貧理論,說嫖娼就是扶貧。你有錢捐給政府還不如直接給小姐,她寄回家蓋房子去了,建設新農村。香港男人都相信這個,被抓了之後跟員警辯論就這麼說。
雞頭更會說:你掙錢總比她容易吧?還討價還價?男客不幹了:按質論價啊!結果變成經濟學研討了,都是善良人啊。
香港有些嫖客組織起來,提倡“好客之道”,好客人不欺負小姐。他們現在附屬于小姐的草根組織,兩邊很和諧,這才是正道。
小姐與情人
我訪談男客的時候,都是連老婆帶情人一起問,做對照。一個三輪車司機,聊情人,熱熱鬧鬧說了半個鐘頭,到最後來了一句歎息:可是不給她錢,她還是不高興。我就安慰他:給點錢也應該嘛。他又來了一句:減價也不減的。這下我可暈菜了,揪住問才明白,他那個情人是現任小姐,他不但在髮廊認識的她,找她做愛也是在髮廊裡。我來勁兒了,說這怎麼能算情人呢?是小姐啊。他一句話就把我打倒了:她給我做飯吃。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這麼傻。小姐連自己都不做飯吃,還給嫖客做飯?這就是情人,沒錯兒。人家沒騙我,是我忘了人之常情。你當然可以說這人檔次太低,可是愛情就都是花前月下?你也可以說是小姐騙他,可我要瞭解的是他這個人,他就這麼覺得,這就是事實,怎麼分析那是後來的事。
所以才發覺,我以前不但把小姐看得太簡單,也把男客看得太簡單,反正是自己太簡單啦。
從罵小姐到同情小姐
這也就是最近十年發生的。十年前我們去紅燈區的時候,那還是一面倒的罵。包括東莞的男人他們自個兒天天嫖娼他們還罵:“做小姐沒別的原因,就是好吃懶做”。好多男人都跟我講過:你看工廠不一樣幹嗎,在那掙一千,當小姐不過就掙兩千。
我說那你怎麼不說那叫增加一倍呢?你自個兒收入少一倍你幹不幹?
一開始他們都不理,就說小姐幹活多輕鬆啊,不用付出體力。我說你天天去嫖你還不知道?那輕鬆嗎?它不是體力活兒的問題,她們每天百無聊賴坐在那,家裡面有一大堆事兒,一會兒弟弟病了,一會兒老爸打電話來了要錢。這種精神壓力,你們這些當大老闆的應該體會比我們深啊。你們開個廠子,一會兒交稅,一會兒欠債,一會兒出廢品了。這種煩惱,小姐一樣啊,你們怎麼能不理解這個?
被我說的不好意思了,他們就說,你這麼一說我知道的比你多。我說你看,你當然知道的比我多了,但是你不去想。你壓根沒把她們當個人。
我那個醫院院長朋友,他的哥們都是臺灣香港日本的技術人員,本地人就是小老闆,就是上流社會頭面人物。我跟他們這麼一聊,他們就說:我想通了一點,這些孩子要錢,我這錢也富餘,我給。
大概最近5年吧,網上變了,你再發一個罵小姐的帖子,跟帖全是罵你的。為什麼?不是都去嫖了,而是越來越理解什麼叫做“為生活所迫”了。民工、白領、各色人等全都感受到生活壓力大,叫做“生容易,活不容易,生活更不容易”。小姐不也一樣嗎,有什麼難理解的呢?反過來,你自己高高在上,還要裝逼罵小姐,大家不罵你才怪。
學術難點
第一次去紅燈區回來寫了一本書《存在與荒謬》,書名是一個學生想出來的。後來反過頭來看,價值觀上傳統色彩很濃。一個是只看到小姐的悲情,忽略了她們的自主選擇;沒有想到,對於她們來說,這雖然不是唯一選擇,可還是不錯的選擇。再一個是建構出一個嫖客和小姐的對立;在小姐和老闆之間又建構出一個對立。你不會明確這麼想,但是你從小受到毛澤東思想階級鬥爭的那一套,這二元對立的東西很容易就露出來了,完全是不自覺的。
後來我覺得還是重點研究紅燈區,它怎麼運行的,這才是社會學。可是一路做下來,你發現其實跟一般的商業區沒什麼大區別。我們把當地跟小姐有聯繫的人全都調查了,學術上叫做“關聯旁人”,什麼開報亭的、送外賣的、賣藥的、看門的,就連一般居民也調查了,就是想搞清楚紅燈區跟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結果呢,除了四川的開發區,別的地方其實就是普通的商業區,一掃黃就是失敗的商業區,真沒什麼大的差別。
我老跟學生說,12年做下來,到現在越來越覺得沒什麼做頭了。你越來越發現,都是共性,越來越發現她們都很普通,越來越發現它跟別的行業,他們跟別的人越來越沒有區別了。不是真的沒有區別,是差距沒有我們原來想的那麼大。
在貴州的那次,16公里的山路,我一個人走就累得要命了,一些女孩子挑著些食品啊礦泉水速食麵,遮得嚴嚴實實,怕曬黑啊,一頭大汗挑著。挑那麼一挑子過來100斤,才掙兩塊錢。旁邊就坐著小姐,一次三十。我就想,這個區別到底在哪兒?為什麼這個挑擔子的女孩兒她就不來幹這個?不知道。所以當時你就感到很好奇啊,你就開始研究。
我估計所有研究小姐的人,一開始都是這個想法,特殊!可慢慢我覺得我們的研究就變成:在女性勞動者中,有這麼一類勞動者。它跟其他類別相比,區別其實沒有那麼大。僅僅是因為她們沾了一個“性”。那麼好,咱們就來討論討論,究竟是因為“性”本來就壞,還是為了裝逼才把它說得那麼壞?再說了,如果性不那麼壞,錢也不那麼壞,那為什麼兩個連在一起就變壞了呢?別跟我說什麼道德,您那個道德經過全民公決嗎?怎麼就能強迫別人遵守呢?
說來說去,錢的問題中國人討論很多了,可是性的問題還是沒討論。性為什麼這麼敏感,這麼隱私,這麼珍貴,承載這麼多的意義,這麼不可借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受,也都可以發表自己的看法,但是性社會學非得回答這些問題不可。我呢,繼續努力吧。
宫凯悦 本文來源:網易女人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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