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 何式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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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p albert2003年的文章,今天讀來,相對於我們的社會,仍是前衛。是不是我們的社會太保守,又或是倒退了?

蝶戀花 何式凝
壹週刊
2003-02-06
撰文 : 陳惜姿

有些說話,若出自普通女性的口,在保守的香港社會裡,會顯得驚世駭俗。但因為何式凝是博士,又是香港大學副教授,再大膽的話,都變得睿智。

例如她會問女學生:「你有冇試過企喺度屙尿?」

「點解你覺得男性性器官核突?點解有毛就係核突?」

或問記者「你今晚敢唔敢叫老公幫你口交?」字正腔圓,聲調鏗鏘。面對慣用尖銳問題挑釁人的何式凝,已結婚產子的記者像平凡的大多數,有點措手不及。

她形容,學歷與工作,是她的護翼——衛生巾的護翼。有了這加倍的保護,再大的動作,說再多的話,也不怕出醜。最近她獲港大頒發「大學教學院士」,穿一襲米灰色「低V」裙領獎,艷壓其餘廿三位黑壓壓的得獎者,她對這片護翼的信心,應該更大了。

踏入何式凝的家,劈頭就是一幅採花蝴蝶的布簾,左邊是幾幅Gustav Klimt的畫,裸女婀娜多姿,意態撩人。棗紅色和橙色的牆配上一幅綠色的布,連洗手間內的浴簾,都鑲了一朵朵紅玫瑰。這裡有種繁花似錦,情慾高漲的氣氛,女性慾望的觸鬚,好像從四方八面伸過來,令我想起《美麗有罪》裡,那載滿艷紅花瓣的浴缸。

反對家庭制度

可是白色的天花髒了一圈,是天台漏水。裝修師傅說要不重鋪天台地台,要不裝個大傘擋雨。但她入伙兩年,仍未拿定主意。訪問當日她訂了的沙發又剛送來。找了半年,前幾天走入土瓜灣一間傢俬鋪,花了十五分鐘就買下來,拆了包裝,竟然才發覺沙發比她預期中大得多,令她十分苦惱。她半年前丟掉了上一張,就是因為太大。

「有個男人幫你搞間屋,會唔會舒服啲?」

「傾偈可以,長期住喺度就唔好。(同居可以嗎?)同居都唔好,最好大家有自己的地方。」

她今年四十四歲,從沒結過婚,堅決反對一夫一妻制。「外國離婚率達一半,香港都三分一啦。好多書都批評家庭制度,不過大家都不想破滅這個夢,想有人搞掂梳化、漏水,home sweet home,舒服、溫馨、將來有著落。

「家庭不是用來談戀愛的,是為了穩定,為小孩子成長,經濟繁榮。哪有不變的感情呢?研究說激情不能維持超過三年,我的學生就說:邊有咁耐?」她亦不會發誓將來一定不結婚。若將來有這樣一個男人,承諾她在婚後仍給她與別人上床的自由,她就會和他結婚。

「我需要一個民主自由的家庭,我要有交友結社的自由。我跟你結了婚,卻在第二個人身上找到愛情,如果這樣我會開心一點,他會容許嗎?」

人生是個實驗

她主張,亦實行的,是多邊的關係。即同時擁有幾個男朋友,但卻不是濫交,反而是一些「長久、穩定、永恒」的關係。

我就用一種老百姓都明白的方法問:「係咪即是同前度男友仲有來往咁解?」

「係,不過你同你啲朋友會飲茶、食飯;我會同我啲朋友飲茶、食飯、上床。我哋既分別就係咁少。」那有多少個?說到數目,她比較小心。

「Gay你當半個嗎?不在香港的你又當半個嗎?這個是我很喜歡他,他不喜歡我的,又點計呢?」還有一段與有婦之夫的「現在進行式」關係。

「我完全不覺得與有婦之夫一齊係唔妥,完全不覺得虧欠。我不管他太太,我只關心我和他的關係。「若他對太太的態度差了,是他處理得不好,我又不是要他搬來住。若他有十,我佔了二,他太太也有八,應該有他們開心的時間。其實他太太不是和我競爭,她一早就跟丈夫的工作爭時間了。」

說得大方,但與愛同時出現的,是佔有慾,她會妒忌嗎?讀了很多書,又把自己的生活看為一個研究實驗的她,連這些人之常情,都視為要除掉的心魔。

「佔有慾男女都有,第三者都有,人人都想做別人心裡最重要的人。但妒忌是沒安全感的表現,是沒好好處理自己的生活,要對方成為自己的生活中心,這是不好的。妒忌得厲害,有時會好破壞性,有人會淋鏹水、自殺,我會搵佢出來傾,一齊解決。」

原來不是烈女

她說得很深奧的東西,其實很多人都在做,只不過她太誠實,又太多理論根底。她常說,人不能單做human being(人類),還要做sexual being(性愛動物),以至她會在十五度的天氣穿一件吊帶背心接受訪問。她說若大家都有這感應,笑容都會不同,像意大利滿街的人都在笑。

記者問,當她發出強烈訊號時,很多人會有反應嗎?「邊有咁好景?」在她的個人網頁裡,她主張要「study and make love seriously」(認真地學習和做愛),連做愛都要認真,難怪她「冇景」。

「若傾兩句就有強烈感覺,一定要上啦!但幾時有咁好彩?但要求其做就唔好啦!做愛要互相尊重、愛護。有啲師奶同我講,晚晚對住同一個人,好一餐唔好一餐啦!但我唔係晚晚同同一個人一齊,所以要認真啲。」

所以,她不會玩一夜情。她要對對方有好感,打算會繼續發展,又預早交待了自己對男女關係的看法,才會做。種種步驟之後,早已嚇走了許多人。

讀了七年天主教中學,受盡修女的壓抑,再做了十年基督徒,開放的她原來另有包袱。幾多人有婚外情,都是秘而不宣,何苦和盤托出?但長時間做過基督徒的人就會明白,誠實對他們來說,是迫不得已的。「是餘毒。」她說。

創傷久未復原

她在藍田聖保祿中學,品學兼優。但修女有一套淑女的標準:能歌善舞,唸d和t的尾音要有分別,要得體。初中的何式凝被修女「針對」,有修女冤枉她,說見到她穿著校服跟人拍拖,這是彌天大罪,要見家長。

「我畢業後從沒返過母校,中學生涯真係好痛苦,我好明白一個人在極權下不能出聲的苦況。在這種訓練下,還有誰敢表達真正的自己?」

本來,讀到大學畢業,她都是一個會織冷衫給男朋友,準備相夫教子的女人。直至十多年前,她發現男朋友是個同性戀者,她的情敵,竟然是個男人。她即時崩潰。往後十年,她的碩士、博士論文都是研究男同性戀,她選這題目,不為什麼,只為解決自己的人生問題。她不斷找同性戀者訪問,問他們:你怎會愛上男人?

就是因為這次心碎經歷,她認識到感情生活可以有許多可能性,從前受修女影響壓抑自己的慾望,是多蠢的一回事。

這個新年,年廿九的團年飯在一個男友家吃,一個假期,要分別陪另外兩個男友,節目豐富,她還會咧嘴乾笑說:「我仲好想同佢一齊,佢只有一半,呢個一半,嗰個一半,集齊四款有嘢換,嘿嘿嘿……」一夫一妻制縱有千般不是,但何式凝亦付上了她的代價。

「我的途上好少人,我在這段關係裡沒有一個奉旨的身份,沒有一個組織、一條法例會支持我,唯有對方的首肯,你說這是多麼脆弱!這model唔work,是理所當然的,失敗了,大把人笑。

「每一個方式,都會有遺憾。不是人人都可以在制度中活得咁好,我只想在制度的縫隙中,生活得開心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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