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儀:整容並非做實驗


李偉儀:整容並非做實驗

明報 6-11-2012 



說真的,《賤熊30》比《整容天后》好看。看電影《整容天后》,若然你沒有準備去思考人性的焦慮,縱使電影春光無限,花兩小時去觀影這齣不良童話故事確易有納悶感,它不及深田恭子演《下妻物語》那麼暴走甜蜜,不及艾慕杜華構思《華麗皮囊》精製人皮那麼怪誕脫線,不及陳果拍《三更之餃子》那麼罪惡詭異。李碧華筆下月媚閣所嚴選的營養貨源、「另類水貨」嬰屍以家庭飯菜掩飾藏在保溫飯壺裏通行中港邊境;《整容天后》靠手術和嬰屍注射令政界名人、富二代和藝壇天后莉莉子保持青春。無獨有偶,都是嬰屍,美容原材料與《餃子》挺相像,更易聯想起月媚閣的推銷:「可人人來嘗過我的餃子,總是心裏有數,覺得值。」

覓嬰屍做餡或注射,苛索天價,但它的威力有限期,會消褪。女人為保養費而大費周章,害怕軀殼失去艷光、鎂光燈下不復萬人迷、妒忌新晉,統統都是焦慮之起源。如何逃離焦慮?劇情佈滿法國女性書寫理論家Julia Kristeva的「賤斥」(abjection)意境──整容享受縫面那一針針的痛苦、嗑藥後的迷幻意識、撲拍滿身的彩蝶──進入「賤斥」,出竅了,逃離軀殼,人既無主體(subject)也不是物(object),直到意識回歸才繼續挽覑軀殼在現實中焦慮下去。


有些東西正快速消失

《整容天后》的亮點是對白中穿插了言情對話。莉莉子經常自言自語:「總是聽到嗒滴嗒滴的聲響,呼叫我要抓緊時間,身體內有些東西正快速消失。」鄉間的單眼皮哨牙胖親妹讚美莉莉子:「姐姐是因為強,所以變漂亮。」莉莉子相反道出:「姐姐是因為漂亮,所以才變強。」莉莉子的藝壇競敵看通藝人只為滿足觀眾的欲望,觀眾都是善忘善變追求新鮮感的麻煩人:「我不怕臉蛋被劃花,因為人人都是一台欲望處理器。」意謂新人輩出,不眦容還是會受淘汰。哲理型檢察官:「莉莉子是虎莉莉子,東京滿街都是敢冒險的小虎莉莉子。」檢察官女助手:「為什麼上帝給我們青春卻又要拿走?」檢察官又說:「青春是美麗,美麗不是青春。」「賤斥」和「言情對話」成了撐起電影的框架,分量還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太膩太說教。


「老去」代表失去什麼?

不做保養,皮膚崩壞為黑色一塊塊,從決定注射第一針,女人自知一生一世要變成「針奴」,只是莉莉子萬料不到她肯努力以身體賺錢養身體,身體卻無福消受,藥石無靈,落得黑色下場。恰巧本地發生醫學美容靜脈注射污染災難,受害者注射奪命針後終告死亡或要截肢保命。每逢發生「打造身體」事故,坊間很自然又會搬出責備女人「愛靚唔愛命」、「膚淺女人才把男人想得膚淺,誤解男人眼球偏愛事業線、一號眼、五號鼻」等神級道德論述,故意藏起「先敬羅衣後敬人」、「事業線就是事業」等殘酷建構。風頭火勢下當然更不會有人有勇氣站在受害人角度想像一下她們那「馴化」的身體,「老去」代表失去什麼。

美容災難,決不會打擊美容工業,有人會因災難而從此唾棄美容嗎?PAAG災難便再沒女性隆胸嗎?不會吧。美容工業、美體工業、婚禮工業、盛女工業蓬勃,根本不遜地產霸權。人們向無良美容院和受害人砸石頭,同時便會對應災難,崇拜更有效妙方、更佳風險管理、更安全地變美。無論大眾以單薄或厚描的觀點論說此事,人人都有份兒參與「變得更美」的欲望計劃,欲望永不止息,持之以恆地強化,正如電影中所說:「人人都是一台欲望處理器。」人有審美觀,欲望處理器即起勁運作,審查自己,審判別人,欲望之下要求自己變身萬人迷,藉審視別人賣相來滿足個人欲望。


美容福音化

從來人都是口是心非,懂得以「世上沒有單一的審美觀」來討好別人或安慰失敗的自我。事實上「沒有單一」壓根兒不指「多元」,而是解作「五花八門」。遇上五花八門的審美觀才最磨人,此一時彼一時,不能落伍,結果人人說的都美,人人說的都不美。此一時,傳媒出現「打假」風潮,美容工業急急轉ɜ吹捧「自然美」,會趕時髦的女士們大多認同「自然美」是人工美的最高境界,意謂又要預備巨額花費以祈自然地成功逆轉肌齡,製造一副副奇幻的童顏巨乳,還要自信地素顏示人。彼一時,信仰小圈追求福音的神化慰藉,耍玩「若有人在基督裏,他就是新造的人,一切都變成新的了」的經文點子,推出屬靈美容療程,「榮光、潔淨」是醫學美容項目;「以斯帖、瑪拿、活水、乳香、信心、愛、恩典、黃金、喜樂、聖潔」是美肌療程。做過「『恩典』BBS蠶絲美肌亮澤眼面護理」、「『聖潔』全身美白磨砂護理」之後,接覑再完成各項療程,天國自然更近了?三王來朝的「黃金」、「乳香」療程俱備,何不推廣「沒藥」療程?理論上裹屍防腐用的「沒藥」可使肌齡停留吧。若上帝依然不願瞧美麗的夏娃一眼,可找消費者委員會向天國申冤嗎?

美容福音化、福音商品化,平信徒或嬉笑怒罵或認真討論起來,從市場學角度來看,此美容推廣成功突圍,猶如注射或吃嬰屍,美容的真相正是深不可測的怪力亂神,療程怎樣靈光是別人嘴巴和科學驗證告訴你的,真正效果卻要付錢後用到你身上才揭曉。


第三波女性主義運動

那些年,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批判美容瘦身工業製造被宰制的女體,它是扭曲女體、反女性自主的。我不太光顧美容工業,並不是因為二十年前的我曾拜讀Naomi Wolf的《The Beauty Myth: How Images of Beauty Are Used Against Women》,它是個人選擇,我也不認為有人可咬定自己此生此世能拒絕成為下一名虎莉莉子,我也常跟學生說笑,把性別研究讀通會變美。近日立法會討論規管美容工業,受過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洗禮,相信同樣有咀嚼過Naomi Wolf書寫的議員在會議引爆自己是彩光無效的虎莉莉子,又有盛女議員的未來幸福成為熱話等等,我便更肯定,撐第三波女性主義理念的自己實在沒法想像可以怎樣的或為何要以原教旨主義方式去阻止其他女性的行為。

第三波女性主義運動可針對美容工業做些什麼呢?我相信那便是帶動人去重新檢視「美」。無疑,「事業線就是事業」是困擾女性的噩夢,是不平等,是歧視。但我總覺得「花無百日紅」才是更大的詛咒。檢察官說:「青春是美麗,美麗不是青春。」他表達什麼?美容打造美麗卻打造不到青春。人怕老,遂發明針藥幻化不老傳奇,可惜抗衰老卻抗衡不了老化。年老是什麼?是觀眾眼球的厭膩感,年年月月把你看熟悉了,莉莉子明明比她的競敵還要美,為何觀眾都迎向新人了?正因為觀眾是一台台貪得無厭的欲望處理器,吞吐的何止是美麗,而是青春。青春是什麼?是鮮活感。莉莉子就算沒有面臨身體崩壞,在「美人見慣也平常」的欲望邏輯下,她早晚還是變成甘草。《餃子》講述女星息影嫁入豪門,吃了餃子,丈夫依舊風流,道理是她吃的嬰屍「美顏寶」不包含青春成分,丈夫嫌棄她不再是當年的大笑姑娘。同一道理,有些家庭婦女在閨房擁有了心理學達人Robert Sternberg所提「愛情三角」中親密和承擔,心知伴侶關係獨缺激情,當她們發現丈夫寧願和醜姝劈腿也不親近自己時,才無奈驚覺逝去激情搶不回來,年年月月把你看熟悉了,她們撫心自問,自己也何嘗不是對丈夫「英雄見慣也平常」。

否想美容工業,難度高。與莉莉子有過情欲關係的保母把莉莉子未整容的照片公開,似是報復卻更似解放。片末,莉莉子插盲眼睛打造傷殘形體,從藝壇天后變成「大開眼戒」的BDSM王后,她在觀眾眼中又鮮活地重生了。難度這麼高,是平常人可以做到的嗎?


香港中文大學性別研究課程「性別與家庭」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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