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2009年香港性權報告 (節錄自《華人性權研究》 總第二期)


2009年香港性權報告

撰文:女同學社 www.leslovestudy.com 、香港中文大學性別研究博士候選人 曹文傑(小曹)

1. 《家庭及同居關係暴力條例》終獲通過
擾攘了逾年多的《家庭暴力條例》修訂終於在2009年12月16日獲立法會三讀通過,同性同居伴侶在法例制訂了24年後始獲得與異性同居伴侶的同等保障。2007年,政府為回應家庭暴力日趨嚴重,提出《2007年家庭暴力(修訂)條例草案》,建議擴大法例的保障範圍,由原來只限於已婚夫妻及異性同居伴侶,伸延至前配偶、前異性同居伴侶、以及所有姻親和血親關係,唯獨排拒同性同居伴侶。幾經同志、婦女、人權及進步基督教團體合力爭取,以及平等機會委員會及立法會的法律顧問均評估,條例草案極可能因性傾向歧視而被法庭裁定違憲的風險,最終迫使政府在基督教右派群起反對的聲浪中答允修例,委婉地以「性命攸關」做說辭,涵蓋同性同居伴,但仍然不肯光明正大地承認同志人權。因為政府堅持分段立法,令有關保障同性同居伴侶的修訂案延至08年立法會改選後由新任議員審議。此舉促成部份候選人與基督教右派及其信眾互相拉攏,前者在競選期間向教會推銷恐同立場以換取選票,後者則寄望通過綑綁式投票令保守基督徒議員當選,增加教會右左政策的籌碼。2008年立法會選舉,三名以基督徒自居的候選人(一位來自泛民主派,另一位乃親中建制派,餘下一位代表專業界別)當選,標誌著一個跨越左中右政治路線的新保守勢力正式登陸議會,為基督教右派開闢了重要的橋頭堡。

2. 靚模風潮
「靚模」泛指十多至廿多歲未受過正規訓練、衣著性感大膽的少女摸特兒。09年上半年「靚模」風潮漸趨熾熱,媒體也不斷炒作。7月,香港書展舉行前,一群網民在「面書」(facebook)開設群組,呼籲大會抵制「靚模」在會場內舉辦促銷寫真活動。他們認為「靚模」這種低俗文化與書展推廣的閱讀文化格格不入,誓言要將「靚模」趕出書展。這種對高雅/低俗文化的深刻成見,幾乎肆無忌憚地充斥在有關「靚模」這種慾望工業的評論。伴隨這種高/低文化二分的抨擊還有對少女利用(性感的)身體賺快錢的貶斥,當中隱含著文化精英主義,一邊否定女性身體的自主和表達(性感的)身體的自在,另一邊封鎖另類的社會階梯爬升路徑,以確保原有社會階級及與之相連的利益不被動搖。在眾多短時間內冒起的「靚模」,以周秀娜最為突出。她憑藉拍攝性感纖體廣告(後來因投訴而被禁)、出版寫真、人形攬枕等而廣為人知,媒體曝光率亦持續領先其他「靚模」。去年10月7日,香港科技大學邀請周秀娜出席「知識無限講座系列」,跟香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李小良教授對談。講座前,不少輿論認為科大此舉「沾污」學術殿堂,更有把「低俗神聖化」之嫌。講座後,周秀娜曾一度成為輿論的眾矢之的,被批評為「無腦」、答非所問、讀書少,並以此印證先前對她及科大的批評。及後,輿論轉移借周秀娜來抨擊學院,尤以針對李小良的最為尖銳,批評他以夾雜中英的艱澀學術詞彙刁難周秀娜。09年尾,「靚模」風潮大為降溫,但它揭露了香港的階層歧視、對女性身體自主自在的貶斥、和文化精英主義的深度糾葛。

3. 援交與互聯網管制
08年,一位援交少女王嘉梅赴約後遭客人肢解的案件,觸發了09年一連串排山倒海式針對青少年性活動的道德整肅。多個青年團體紛紛發表聳動的調查報告,聲稱從事援交的青年男女大都是貪慕虛榮、追求名牌、出身破碎家庭。警方亦高調加強執法,既在援交網站刊登「警方呼籲」(「勿為金錢、出賣肉體;上網援交、前途盡毀;道德價值、應放首位;珍惜自尊、最為實際」),又在網上喬裝成客人「釣魚」,誘陷發放援交廣告的青年男女。首宗被警方誘陷並遭起訴的十七歲援交少女馮雅珊,首日提堂時被裁判官陳家昇斥責衣著暴露,更以羞辱的言詞多番揶揄至落淚。翌日,媒體把裁判官的言論大肆報道,延續司法暴力和偏見。自警方雷厲風行後,至今多人被捕及判刑。除了青年團體一味努力塑造援交少女少男的受害者角色,政府亦企圖調動社會對賣淫的文化偏見,令援交扣上污名。保安局局長李少光公開指出援交與賣淫無異,兩者都是為物質出賣身體,更聲言考慮立法禁止援交。警方以保護青少年為口號,卻反過來設局陷害,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性打壓,阻截透過平等協商、明碼實價的情慾商業活動令性進一步邁向民主、平等和個人化。援交成為成年人粗暴箝制青年人權的藉口,而它所牽起的道德恐慌幾乎完全掩蓋了所有公共輿論。政客和保守基教團體更趁機大量推銷恐性的道德教育,不少青年團體更乘勢渲染網上沉溺成癮,把在資訊世代互聯網與(尤其是年青人的)日常生活愈趨緊密相連的事實扭曲為心理疾病,企圖以偽科學的語言來包裝查禁之實。香港青年協會獲港府撥款6,300萬港元,推行「做個智Net的互聯網教育活動」,培訓400名互聯網大使,應家長要求到訪家戶並替子女的電腦安裝過濾色情軟件。輿論對援交的聳動報道和泛濫的道德恐慌,為色情查禁和限制青少年網聯自由提供了強大的力量。這在在說明了性成為國家/政府權力規管人民(尤其是青年人)的重要管道。《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第二輪公眾諮詢即將展開,有關色情查禁和網絡審查的攻防戰將會持續熾熱。

4. 黃成智攻擊「關懷愛滋」網頁
3月,循08 年立法會改選重返議會的民主黨黃成智議員,開記者召待會批評於2007年由愛滋病信託基金會資助的網站「highnsafe」鼓吹濫藥。黃指責由受資助機構「關懷愛滋」經營的「highnsafe」網站,詳列了如何安全服用受法例管制的精神科藥物,包括E仔(ecstasy)和K仔(ketamine)。他以議員身份的便利,直接向愛滋病信託基金會投訴,導致「關懷愛滋」被逼關閉網站。時事評論員吳志森在報刊斥責黃成智是別有用心,專門攻擊服務同志社群的非政府組織,以圖斷絕基金會對它們的資助。「關懷愛滋」解釋網站只是以緩害為目標,協助有濫藥習慣的男同志更加掌握服藥後的身體反應,進行性行為時亦記緊做保護措施,達到在短期至中長期內減低愛滋病傳染的效果。由於當時香港特區政府正落力推銷校園驗毒計劃,一時間輿論對濫藥(尤其是濫藥的青少年)口誅筆伐,黃的公開指責便額外吸引媒體報道,造成噤若寒蟬的效應。同一時間,黃成智又向另一間獲愛滋病信託基金會資助的年輕男同志服務團體攻擊,指責他們製作的刊物鼓吹同性戀。礙於這個服務年輕男同志的團隊附屬一間傳統社福機構,致使她/他們選擇低調處理。黃成智在《家庭暴力條例》爭議期間,成立「家庭發展網絡」並出任主席,攏絡天主教、基督教右派核心成員及保守教師,推銷異性戀中心的「家庭價值」,反對《條例》保障同性伴侶。他隨後對服務同志的團體步步進逼,顯然跟基督教右派在以往向鏗鏘集「同志.戀人」及《中大學生報》「情色版」動輒策動的投訴一脈相承,企圖借公權力施加壓力,也加深民主黨與同志團體之間的嫌隙。

5. 跨性別尋求司法覆核
一名五年前做了變性手術,由原生性別是男性改造成女性的二十多歲跨性別女子,欲與男友到婚姻註冊處註冊結婚,卻被婚姻登記官拒絕。婚姻註冊處指出,《婚姻條例》訂明香港只承認「一男一女不容他人介入的終身締結」,而《生死登記條例》亦訂定出世紙上記錄的原生性別不得改變。根據法例,婚姻註冊處只承認出世紙所載的原生性別,以判定申請婚姻註冊的雙方是否符合一男一女的法律規定。化名為W小姐的跨性別女子於是入稟高等法院,尋求司法覆核以圖推翻婚姻註冊處的決定。代表她興訟,曾先後參與男男肛交合法性交年齡及鏗鏘集「同志.戀人」司法覆核案的人權律師韋智達(Michael Vidler)表示,婚姻註冊處不接受變性人手術後的新性別,並據此拒絕她跟男友的婚姻註冊申請,有違《基本法」37條「香港居民的婚姻自由權利受法律保護」,以及《香港人權法案》第14及第19條保障市民私生活及家庭不受無理或非法侵擾、家庭乃受保護的自然基本單位及適婚男女有權結婚等條文。今次司法覆核案的重點不在於尋求同性婚姻或改更出世紙所載的原生性別,而是爭取法庭同意「一男一女」中的「女」除了指原生性別是女性的人,也應該包含變性後的女性。事實上,香港的身份證、大學畢業證書及會考證會等均接受換性人士申請更改性別,以反映她/他們新的性別身份。過去幾年,香港跨性別運動漸有苗頭,不少跨性別朋友紛紛成立團體,支援尋求換性的人士,並爭取法律改革。

6. 區議員侵犯性工作私隱
11月26日,油尖旺區議會的關注色情問題工作小組罕有地邀請記者,追訪警方在「一樓一鳳」林立的旺角砵蘭街的掃黃行動。警方除了搗破一個色情光碟製作中心外,還在行動中拘捕16名懷疑違反逗留條件,涉嫌賣淫的女子。在區議會的帶引入,記者帶同攝影器材到單位內隨意拍攝正由警員看守的4位被捕女子。性工作者關注團體紫藤、青島及午夜藍均斥責區議會的做法卑劣,旨在羞辱性工作者,侵害她們的尊嚴和私隱權來展示社區潔淨運動的成績。這種做法,跟警方在2005年6月把大批懷疑來港從事賣淫的內地女子,拘留在警署門外的鐵籠中任由途人觀看的做沒有兩樣。12月10日,數十名紫藤、午夜藍及政黨社會民主連線到油尖旺區議會門外抗議其關注色情問題工作小組做政治秀,罔顧性工作者人權,要求小組主席許德亮引咎辭職。翌日,青島亦發起遊行,並舉辦「頒獎禮」,分別向小組及警方頒發「侵犯人權最佳導演獎」及「侵犯人權最佳助導獎」,諷刺他們濫權。青島發起網上聯署,要求警方及區議會道歉和解釋、承諾日後不會再如此侵犯人權及為事件追究問責。歷年區議會選舉前也見議員為求增加媒體曝光和政績,與警方聯手在選區內掃黃。 事件暴露了警方及政客人權意識薄弱,為求換取政治本錢不惜犧牲性工作者的基本人權和尊嚴。性工作的平常化、除罪化依然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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